这次回家,家中年龄只有9岁的小表妹竟给我唱起了黄梅戏,惊喜之余,让我不禁联想到今年3月刊登在《安庆日报》上的新闻“安徽怀宁石牌镇中心学校,下课铃一响,六年级的程宇媗冲进美育室,嘴里哼着‘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……’。旁边,王宇恩一张红纸一把剪刀,戏曲脸谱慢慢成形”,原来新闻上的场景真的成为了日常。我的家乡安庆怀宁石牌镇,这座曾以“出门三五里,处处黄梅声”闻名的小镇,前些年一度面临“唱戏的人老了,听戏的人少了”的追问。而这一幕,不言之中给出了朴素的回答。

校长夏云龙的话很短:“只要孩子还在唱,戏就不会断。”校本教材《黄梅戏韵》把《天仙配》《打猪草》里“向善”的故事讲给孩子听,黄梅戏变成孩子们“自己想唱”的内容;课间操做腕花小云手、提襟肘,2022年首创,到如今已推广到安庆市各级学校。
这不是“黄梅戏进校园”的常规动作。“进”可以是一块牌子、一次演出、一门选修课。而我的家乡石牌,做的是一字之差的事:从“进”变成“驻”。驻,意味着有课表、有教材、有课间操,还有一个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人。00后老师李程慧十几年前坐在台下学《打猪草》,大学毕业后回到同一所学校教戏。她说,想把“黄梅戏的种子种进他们心里”。文化传承扎实的刻度,不是有多少人知道黄梅戏,而是一代代孩子长大后,有人愿意回来教下一代孩子唱。
日常性不只在校园。石牌老街的盔帽铺里,81岁的产云秋还坐在案前,一顶七凤冠近四十道工序,刻纸、贴金、点翠、串珠,耗时十余天。游客试戴、拍照,年轻人开始咨询拜师。黄梅戏在这里不是被供起来的遗产,而是一条还在运转的手艺链。石牌戏会办到第十届,2026年国庆49场演出、观众超13万人次,专业院团和票友同台,怀腔、石牌调也唱。一年热闹一场不难,难的是“到时间了,就该唱了”嵌进了小镇的年度节律。另一边,曾被形容为“一条扁担挑遍全县”的怀宁县黄梅戏剧团,把戏台搬进直播间,抖音粉丝143.7万,累计观看1.2亿人次,线上年轻观众占比从10%提到45%,线下上座率也随之提升47%。手艺在案头转,戏台在节律里转,声音在屏幕上转,三个“还在转”叠在一起,才叫日常。
石牌最值得赞扬的,不是黄梅戏被“做大”了,而是它被“做回去了”。做回孩子的课表,做回课间操的身体记忆,做回匠人手里的四十道工序,做回县级剧团面对镜头时仍然一板一眼地唱。先让一门戏被人用来过日子,它才可能真正被人用来待客。 文旅是结果,不是前提。“出门三五里,处处黄梅声”,在石牌曾经是描述,后来一度像需要被保护的回忆。但冲进美育室的那个孩子、课间操方阵里做腕花小云手的那双手、盔帽铺里问“能不能拜师”的年轻人,他们让这句话到今天还没有变成历史。
安徽优秀传统文化传承最扎实的变化,或许就藏在这里:不是造了多少场景、办了多少节会,是戏还在人的嘴里、手里、日子里,自己往下走。(安徽师范大学:林静 、指导老师:王晓玲)


